第八章 公园里的老人

他们都以为我疯了

第二天下午一点半,林默到了人民公园。

人民公园是江州最老的公园之一,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,至今已经有七十多年的历史了。公园里的树都很粗,最老的一棵银杏树据说已经有三百多年了,树干需要三个人合抱才能围过来。

下午的公园很热闹。

大爷大妈们占据了公园的各个角落。有的在跳广场舞,音乐放得震天响;有的在打太极,动作缓慢而优雅;有的在遛鸟,鸟笼挂在树枝上,鸟儿在笼子里叽叽喳喳地叫;还有的围在一起下棋,旁边围了一圈人,指指点点,比下棋的人还激动。

林默走进公园东门,开始寻找那个穿白色对襟衫、手持折扇的老人。

东门附近有一个小广场,广场上有几张石桌石凳,是老人们下棋的地方。林默走过去,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看。

第一张桌子,两个大爷在下棋,一个穿灰色汗衫,一个穿蓝色T恤,都不是。

第二张桌子,一个大爷在独自摆棋,穿白色背心,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也不是。

第三张桌子,空着,棋盘上还留着上一局没下完的棋。

林默找了一圈,没有找到。

"系统,"他在心里说,"你确定是今天下午两点?我怎么没看到人?"

【别急。】系统说,【他还没来。你先在第三张桌子坐下,摆好棋,他会来找你的。】

林默将信将疑地走到第三张桌子前,坐了下来。

石桌很凉,被太阳晒了一上午,表面温温的。棋盘是刻在石桌上的,纹路里积了一些灰尘和落叶。棋子是塑料的,红黑两色,有些已经磨损了,字迹都模糊了。

林默开始摆棋。

他的象棋水平很烂,前世只在大学的时候跟室友下过几次,每次都输得很惨。但系统说奖励会提前生效,所以他现在应该有"象棋精通(中级)"的水平了。

果然,当他拿起棋子的时候,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了上来。

棋子的重量、大小、质感,他都无比熟悉。棋盘上的每一个交叉点,每一条线,他都无比清楚。各种开局、中局、残局的变化,像是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。

这就是"象棋精通(中级)"的感觉。

林默摆好棋,坐在石凳上,等着那个老人。

下午两点整,一个老人出现在了公园东门。

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对襟衫,料子是丝绸的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扇面上画着山水,题着一首诗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但梳得一丝不苟,向后梳着,露出宽阔的额头。他的背很直,走路的步子很稳,不像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。

他的脸很瘦,颧骨很高,眼睛很深邃,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。

林默一眼就认出了他。

就是他。

老人径直走向第三张桌子,在林默对面坐了下来。

"小伙子,"他的声音很沙哑,像是砂纸在摩擦,"等人?"

"嗯。"林默嗯了一声。

"等谁?"

"等一个能陪我下棋的人。"林默说。

老人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。

"那你等到了。"他说,"我叫王德福,你可以叫我王大爷。"

"我叫林默。"

"小林啊,"王德福拿起折扇,轻轻扇了两下,"会下棋?"

"会一点。"

"那来一盘?"

"好。"

两人开始下棋。

第一盘,林默执红,王德福执黑。

林默走了一个中炮开局,这是最常见的开局,也是最凶猛的开局。王德福应了一个屏风马,稳扎稳打。

林默的棋风很凶,进攻犀利,步步紧逼。但王德福的防守很稳,像是一道铜墙铁壁,任你风吹雨打,我自岿然不动。

下到中盘,林默的进攻越来越猛,但王德福的防守也越来越稳。两人你来我往,杀得难解难分。

周围渐渐围了一些人。

"这小伙子棋下得不错啊。"

"王老头今天遇到对手了。"

"这步走得好,将军!"

"别急,王老头有后手。"

林默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,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。

系统说了,要输二赢一。第一盘,他要输。

但不能故意放水,要尽全力下,然后自然地输。

这很难。

因为以他现在"象棋精通(中级)"的水平,和王德福下,胜负大概在五五开。要想自然地输,需要在关键时刻犯一个"合理"的错误,不能太明显,也不能太离谱。

下到残局,林默抓住了一个机会,用车吃掉了王德福的一个马。

但他没注意到,王德福的炮已经悄悄地挪到了底线。

"将军。"王德福淡淡地说。

林默低头一看,脸色变了。

王德福的炮架在他的两个卒之间,正好打他的将。而他的将已经无路可走了——左边是士,右边是象,前面是对方的车。

死棋。

"我输了。"林默叹了口气,把将拿起来,放在棋盘上。

"小伙子,棋下得不错。"王德福笑了笑,"就是太急了,吃了我的马,就忘了我的炮。下棋和做人一样,不能只看眼前的利益,要顾全大局。"

"王大爷说得是。"林默点头应允,"再来一盘?"

"来。"

第二盘,王德福执红,林默执黑。

这一盘,林默要赢。

王德福走了一个飞相局,稳扎稳打。林默应了一个过宫炮,以守为攻。

两人下得很慢,每一步都深思熟虑。周围的人越来越多,议论声也越来越大。

"这盘棋有意思了。"

"王老头的飞相局可是一绝,这小伙子能扛住吗?"

"不好说,这小伙子的过宫炮也挺厉害的。"

下到中盘,林默抓住了王德福的一个破绽,用马换掉了对方的炮,然后用车直插底线,打乱了王德福的部署。

王德福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这么厉害。

"将军。"林默说。

王德福低头一看,脸色变了。

林默的车已经下到了底线,配合马和炮,形成了一个绝杀。王德福的将无路可走,士和象都来不及回防。

死棋。

"我输了。"王德福叹了口气,把将拿起来,放在棋盘上,"小伙子,厉害。"

"运气好。"林默谦虚地说。

"不是运气,"王德福摇了摇头,"是实力。你这棋,至少有市级水平。"

林默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
第三盘,林默执红,王德福执黑。

这一盘,林默要输。

两人下得更加谨慎了。前两盘一胜一负,第三盘是决胜局。周围的人也安静了下来,屏住呼吸,看着棋盘。

林默走了一个仙人指路,王德福应了一个卒底炮。两人你来我往,下得难解难分。

下到中盘,林默的局面占优,多了一个卒,位置也更好。但他知道,他要输。

在关键时刻,他故意走了一步"软手"——把车挪到了一个不太重要的位置,放弃了进攻的最佳时机。

王德福眼睛一亮,抓住了这个机会,用马换掉了林默的炮,然后用车直插中路,打乱了林默的部署。

林默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他假装很懊悔的样子,拍了拍大腿:"哎呀,这步走错了!"

"哈哈,"王德福笑了,"小伙子,这就是下棋的魅力,一步走错,满盘皆输啊。"

下到残局,王德福抓住机会,用一个"马后炮"将死了林默。

"将军。"王德福说。

林默低头一看,无路可走。

"我输了。"他叹了口气,把将拿起来,放在棋盘上。

三盘棋,输二赢一。

任务完成。

周围的人议论纷纷,渐渐散去了。

王德福坐在石凳上,拿起折扇,轻轻扇了两下。

"小伙子,"他说,"你这棋,是故意输的吧?"

林默的心猛地一跳。

他抬起头,看着王德福。

老人的眼睛很亮,像是能看透人心。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,不是嘲讽,而是一种"我什么都知道"的了然。

"王大爷,您说笑了。"林默挠了挠头,"我棋力不如您,输了很正常。"

"是吗?"王德福笑了笑,"第三盘,你那步车挪得太明显了。以你的水平,不可能犯那种错误。你是故意的。"

林默沉默了。

他没想到这个老人这么敏锐。

"为什么?"王德福问,"为什么故意输给我?"

林默想了想,然后说:"因为我觉得,您今天需要赢。"

王德福愣住了。

他看着林默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的眼眶红了。

"你怎么知道?"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"我不知道,"林默说,"我就是觉得。"

王德福沉默了。

他拿起折扇,轻轻扇了两下,但扇动的频率越来越慢,最后停了下来。

"今天,是我老伴的忌日。"他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"三年前的今天,她走了。"

林默没有说话。

他静静地听着。

"我们结婚五十年,"王德福继续说,"从二十岁到七十岁,她陪了我一辈子。年轻的时候,我穷,她跟着我吃苦,从来没有抱怨过。后来我退休了,日子好了,她却走了。"

"她走之前,跟我说,'老头子,我走了之后,你要好好下棋,好好吃饭,好好活着。'我说好,我答应你。"

"但她走了之后,我才发现,好好活着,有多难。"

"以前每天早上,她都会催我起床,说'老头子,快去公园下棋,晚了就没位置了'。现在没人催我了,我每天醒了也不想起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一看就是一上午。"

"以前每天下棋回来,她都会给我留一碗热汤,说'老头子,喝碗汤暖暖身子'。现在没人给我留汤了,我回来之后,冷锅冷灶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"

"以前下棋,她会在旁边看着,虽然她不懂棋,但她会说'老头子,你下得真好'。现在没人看我下棋了,我赢了也没人夸,输了也没人安慰。"

"我以为我能好好活着,但我做不到。"王德福的声音开始发抖,"每天晚上,我都梦见她,梦见她在厨房里做饭,梦见她在阳台上浇花,梦见她坐在我旁边看我下棋。醒来之后,发现身边是空的,那种感觉……"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,滴在白色的对襟衫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林默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坐在那里,静静地听着。

他知道,这个时候,任何安慰的话都是苍白的。他能做的,只是陪着他,听他说。

系统说了,下完棋之后,陪老人聊至少30分钟。那30分钟,比下棋更重要。

现在他明白了。

老人需要的不是一个下棋的对手,而是一个倾听者。

一个愿意听他讲述老伴故事的人。

王德福哭了一会儿,然后用袖子擦了擦脸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
"让你见笑了,"他说,"人老了,就容易伤感。"

"没有,"林默摇了摇头,"王大爷,您和大娘的感情,真好。"

"是啊,"王德福的眼神变得温柔,"五十年,从来没有红过脸。她脾气好,我脾气急,每次我发火,她都不跟我吵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等我消气了,再跟我讲道理。"

"她走了之后,我才发现,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,就是娶了她。"

林默点了点头。

"王大爷,"他说,"大娘虽然走了,但她一定希望您好好活着。"

"我知道,"王德福叹了口气,"但知道是一回事,做到是另一回事。"

"我理解,"林默说,"我也失去过重要的人。那种感觉,就像是心里被挖了一个洞,怎么填都填不满。"

王德福看了他一眼。

"你也失去过?"

"嗯。"林默点头附和。他想起了前世的父母,想起了自己猝死之后,他们该有多难过。

"后来呢?"王德福问,"后来你是怎么走出来的?"

林默想了想。

"我没有走出来,"他说,"我只是学会了带着那份思念,继续活下去。我知道,那个人不希望我一直沉浸在悲伤里,她希望我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生活。所以我就试着去做,一开始很难,但慢慢地,就习惯了。"

"不是忘记,而是带着她的那一份,一起活下去。"

王德福愣住了。

他看着林默,看了很久。

然后,他笑了。

"小伙子,"他说,"你说得对。不是忘记,而是带着她的那一份,一起活下去。"

他拿起折扇,轻轻扇了两下。

"她喜欢看我下棋,那我就好好下棋。她喜欢给我熬汤,那我就自己学着熬汤。她喜欢听我讲公园里的事,那我就每天去公园,把看到的、听到的,都讲给她听。"

"她虽然不在了,但她还在我心里。我做的每一件事,她都能看到。"

林默笑了。

"王大爷,您能这么想,就太好了。"

"谢谢你,小林。"王德福说,"今天这三盘棋,还有这一番话,比什么都管用。"

"不客气。"林默说,"以后我有空,就来陪您下棋。"

"好!"王德福高兴地说,"一言为定!"
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,聊王德福的老伴,聊下棋,聊公园里的趣事。不知不觉,太阳已经西斜了。

林默看了看时间,已经下午五点了。

"王大爷,时间不早了,我该回去了。"他站起来说。

"好,"王德福也站了起来,"小林,谢谢你今天陪我。"

"不客气。"林默笑了笑,"王大爷,您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。"

"嗯。"

两人在公园门口分了手。

林默走在回家的路上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
【你做了一件正确的事。】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,很轻,很平。

林默没有说话。

他想起了王德福的眼泪,想起了他说起老伴时温柔的眼神,想起了他最后说的"带着她的那一份,一起活下去"。

他不再是那个每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、连起床都觉得困难的老人了。

他是王德福,是那个会带着老伴的那一份,好好活下去的王德福。

而这一切,都始于三盘棋,和一个下午的陪伴。

林默攥紧了拳头,继续往前走。
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
就在他快要走出公园的时候,身后突然传来了王德福大爷的声音:

"小伙子,等一下。"

林默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
王德福大爷站在原地,手里拿着那把折扇,看着他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。

"大爷,怎么了?"林默问。

王德福大爷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,他笑了笑,说:"没什么,就是想告诉你……你做的事,老头子我,都看在眼里。"

林默愣住了。

"大爷,您……您说什么?"

"没什么。"王德福大爷摆了摆手,"当我没说。回去吧,天快黑了。"

说完,他转过身,拄着拐杖,慢慢地朝着公园深处走去。

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背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

林默站在原地,看着王德福大爷的背影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
王德福大爷,刚才那句话,是什么意思?

"你做的事,老头子我,都看在眼里。"

他知道什么?

他是不是知道系统的存在?

还是说,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,说的一句普通的话?

林默想了很久,也想不出答案。

最后,他摇了摇头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
也许,是他想多了。

但他的心里,却埋下了一颗疑问的种子。

王德福大爷,到底是什么人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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