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张磊的笔记
张磊最近觉得林默很奇怪。
不是一般的奇怪,是那种"这人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"的奇怪。
以前的林默,是一个标准的社恐。
开会的时候永远坐在最角落,发言的时候声音小得像蚊子叫,连在公司年会上抽中三等奖都不敢上台领奖,宁可把奖让给别人。
但最近的林默,完全变了一个人。
他开始在地铁上唱歌,唱的还是《小星星》,视频在部门群里传疯了。
他开始连续七天给前台苏晓送白菊花,全公司都在传他们俩的绯闻。
他开始在年会上当着两百多人的面吃三碗白米饭,不配菜,连续吃,全场掌声雷动。
他开始每天早上七点半就到公司,比保洁阿姨还早,神神秘秘的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这还是那个林默吗?
张磊觉得不是。
他认识林默快两年了,从林默刚进公司的时候就认识。那时候林默还是个实习生,坐在他旁边,每天安安静静地改方案,话很少,偶尔说一句,也是"好的""收到""明白了"。
这样一个人,怎么可能突然之间变得这么……这么放飞自我?
事出反常必有妖。
张磊决定调查一下。
他不是八卦,他只是关心朋友。真的,只是关心朋友。
——
张磊的调查,从一个笔记本开始。
那个笔记本是他上周在文具店买的,黑色封面,A5大小,里面是空白的横线纸。他本来打算用来记工作笔记的,但工作笔记他从来没记过,所以这个笔记本就一直放在抽屉里,没用过。
现在,他决定用它来记林默的"异常行为记录"。
他翻开第一页,在顶部写下一行字:"林默异常行为观察记录"。
然后,他开始回忆。
第一件事,地铁唱歌。
时间:上个月的某个周一早上。
地点:地铁2号线。
事件:林默在地铁上对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唱了一首《小星星》,全程跑调不超过一个音,周围的人笑得东倒西歪。
后续:当天下午,本地新闻报道,地铁2号线XX站一男子站台徘徊,疑似欲轻生,被工作人员及时劝下。监控截图里的男人,穿灰色夹克,左手戴电子表。
张磊在笔记本上写下:"疑点1:林默唱歌的对象,和新闻里欲轻生的男子,是不是同一个人?如果是,林默为什么要给他唱歌?"
第二件事,送白菊花。
时间:上个月中旬,连续七天。
地点:公司前台。
事件:林默连续七天,每天早上给前台苏晓送一束白菊花,11朵,浅灰色包装纸,银色丝带。
后续:苏晓最近变化很大,从以前的沉默寡言变得开朗了许多,脸上的笑容也多了。而且,上个月的某一天,是苏晓妈妈的三周年忌日。
张磊在笔记本上写下:"疑点2:林默为什么偏偏选白菊花?为什么偏偏是那七天?他是不是知道苏晓妈妈的忌日?他怎么知道的?"
第三件事,送伞。
时间:上个月下旬的一个下午。
地点:公司楼下十字路口。
事件:林默在32度的大晴天,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站在十字路口,三点整的时候,把伞送给了第一个从招商银行出来的中年男人。十分钟后,天空突然下起暴雨,银行门口发生抢劫,一个刚从银行出来的女人被抢了五万块钱。
后续:那个中年男人再也没有出现过,不知道是谁。但可以确定的是,如果他没有撑伞离开,被抢的可能就是他。
张磊在笔记本上写下:"疑点3:林默怎么知道三点会下雨?天气预报明明说晴天。他怎么知道那个男人会从银行出来?他怎么知道会发生抢劫?"
第四件事,年会吃白米饭。
时间:上个月月底,公司年会。
地点:江州大酒店宴会厅。
事件:林默当着两百多人的面,连续吃完三碗白米饭,不配菜,间隔不超过30秒。全场震惊,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
后续:行政部实习生李萌萌最近变化很大,从以前的骨瘦如柴变得稍微胖了一点,脸色也好了很多。而且,李萌萌最近和她男朋友分手了,整个人变得开朗了许多。
张磊在笔记本上写下:"疑点4:林默为什么要吃三碗白米饭?这和李萌萌有什么关系?李萌萌以前是不是有什么问题?"
第五件事,每天早到。
时间:最近两周,每天。
地点:公司。
事件:林默每天早上七点半就到公司,比保洁阿姨还早。他到公司之后,不回自己的工位,而是往行政部的方向走。八点半之后,他才回到自己的工位,装作刚到的样子。
后续:李萌萌的工位上,每天早上都会出现一份早餐——水煮蛋、热牛奶、全麦面包、苹果。不知道是谁放的,李萌萌自己也不知道。但自从有了这份早餐,李萌萌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。
张磊在笔记本上写下:"疑点5:林默每天早到,是不是去给李萌萌放早餐了?如果是,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他和李萌萌是什么关系?"
张磊把笔记本合上,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
五个疑点,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结论:
林默在帮助别人。
但他帮助别人的方式,太奇怪了。
不是正常的帮助,而是一种……一种"预知"式的帮助。
他好像知道谁会出事,知道什么时候会出事,然后用一种离谱的、荒诞的、让人社死的方式,去阻止那件事的发生。
地铁唱歌,阻止了一个男人轻生。
送白菊花,安慰了一个在忌日里悲伤的女孩。
送伞,让一个男人躲过了抢劫。
吃白米饭,让一个厌食症女孩看到了正常吃饭的样子。
每天送早餐,让那个女孩逐渐恢复健康。
这一切,都太巧了。
巧到不像是巧合。
张磊拿起笔记本,又翻开,在最后一页写下:
"结论:林默可能有某种预知能力,或者在执行某种秘密任务。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别人,但不想被人知道。"
"我应该怎么办?"
"A. 直接问他。"
"B. 继续观察,收集更多证据。"
"C.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暗中帮他打掩护。"
张磊盯着这三个选项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大学时候的一件事。
那时候他有一个室友,家里条件不好,每天都只吃馒头配咸菜。有一次,那个室友的母亲生病了,需要一大笔手术费。室友没有告诉任何人,只是每天更加拼命地打工,整个人瘦得脱了相。
张磊发现了,他没有直接问,而是组织了一个"班级捐款",说是"班费结余",把钱给了那个室友。室友拿到钱的时候,手都在抖,说了好几声"谢谢"。
后来,室友的母亲手术成功了,室友也顺利毕业了。毕业聚餐的时候,室友端着酒杯,对张磊说:"我知道那笔钱不是班费。谢谢你,给我留了面子。"
张磊那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:
帮助别人,最好的方式不是大张旗鼓地施舍,而是悄悄地、不动声色地拉一把,给对方留足尊严。
而林默,正在做的就是这样的事。
他用一种看起来很傻、很离谱、很让人社死的方式,悄悄地帮助着身边的人。不求回报,不求感谢,甚至不求被人知道。
这样的人,不应该被打扰。
所以,张磊拿起笔,在C选项后面画了一个圈。
他决定,装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不是因为他不好奇,而是因为他觉得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如果林默不想说,那他就不应该逼他。
而且,林默在做好事。
一个在偷偷做好事的人,不应该被打扰。
张磊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,锁上。
然后,他站起来,走向林默的工位。
——
林默正在改方案。
改到第15版,眼睛都花了。客户的要求越来越离谱,从"年轻化"到"高级感",再到"要有科技感但不要太科技",最后直接说"我也不知道我要什么,但你做出来我就知道了"。
这就是广告人的日常。
"兄弟,"张磊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"走,抽烟去。"
"我不抽烟。"林默头也不抬。
"我知道你不抽烟,"张磊压低声音,"我就是想跟你聊聊天。"
林默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张磊的表情很奇怪,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,而是一种很认真、很严肃的表情。
"怎么了?"林默问。
"没事,"张磊笑了笑,"就是觉得你最近变化挺大的,想跟你聊聊。"
林默的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最近确实做了很多"异常"的事,张磊又是他在公司最好的朋友,会注意到这些变化,很正常。
但他不能说。
系统的事,不能告诉任何人。
"有吗?"林默装作不知道,"我觉得我还是老样子啊。"
"老样子?"张磊挑了挑眉,"地铁唱歌、送白菊花、年会吃三碗白米饭、每天七点半到公司……这叫老样子?"
林默:"……"
他没想到张磊观察得这么仔细。
"兄弟,"张磊拉过一把椅子,在他旁边坐下,压低声音,"我跟你说件事,你别生气。"
"什么事?"
"我最近……在观察你。"张磊说,"我发现你做的那些事,好像都不是巧合。"
林默的心跳加速了。
"什么意思?"
"我的意思是,"张磊看了看四周,确认没有人在听,然后说,"你在地铁上唱歌的那个男人,后来差点跳楼。你送白菊花的那几天,正好是苏晓妈妈的忌日。你送伞的那个下午,银行门口发生了抢劫。你年会吃白米饭之后,李萌萌就开始正常吃饭了。"
"这些事,单独看都是巧合,但放在一起,就不是巧合了。"
林默沉默了。
他没想到张磊把这些事都串起来了。
"你想说什么?"他问,声音很平静。
"我想说,"张磊看着他的眼睛,"不管你在做什么,不管你有什么秘密,我都支持你。"
林默愣住了。
"你不用告诉我你在做什么,也不用解释。"张磊说,"我知道你是在做好事。一个愿意在地铁上唱歌、愿意连续七天送白菊花、愿意在年会上吃三碗白米饭的人,不可能是坏人。"
"所以,你放心做你的事。如果有人问起,我帮你打掩护。如果有人说你坏话,我帮你怼回去。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,你随时开口。"
林默看着张磊,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
他没想到,张磊不仅发现了他的异常,还选择了支持他。
这种被人理解、被人信任的感觉,真好。
"谢谢。"他说,声音有点哑。
"谢什么,"张磊拍了拍他的肩膀,"咱们俩谁跟谁啊。对了,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?"
"你问。"
"你做这些事,图什么?"张磊问,"没有报酬,没有感谢,甚至没人知道是你做的。你图什么?"
林默想了想。
然后他说:"不图什么。就是觉得,应该做。"
"应该做?"
"嗯。"林默颔首,"每个人都有困难的时候,都有走不下去的时候。如果在那个时候,有人能拉一把,可能结果就不一样了。我做的,就是拉一把而已。"
张磊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"兄弟,"他说,"你是我见过的最傻的人,也是最了不起的人。"
林默也笑了。
"别这么说,我会骄傲的。"
"骄傲就骄傲,"张磊站起来,"你有骄傲的资本。行了,不打扰你改方案了,我回去了。"
"嗯。"
张磊走了,林默重新看向电脑屏幕。
但他的心思不在方案上了。
他在想张磊的话。
"你是我见过的最傻的人,也是最了不起的人。"
他傻吗?
可能吧。
为了陌生人,在地铁上唱歌,在公司送白菊花,在年会上吃三碗白米饭,每天早起送早餐。这些事,在别人看来,确实很傻。
但他觉得值。
因为每一个被他帮助过的人,都在好好地活着。
苏晓在好好活着,李萌萌在好好活着,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在好好活着,那个中年男人在好好活着,王德福大爷在好好活着。
他知足了。
【你有一个好朋友。】系统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。
林默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"你也在听?"
【我一直在。】系统说,【张磊这个人,不错。】
"嗯。"林默点头认可,"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,第一个朋友。"
【好好珍惜。】系统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,【这种朋友,不多。】
林默没有说话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天空很蓝,云很白,阳光很好。
他死过一次。
他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。
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活着,有多重要。
而在活着的时候,能有一个理解你、支持你、愿意为你打掩护的朋友,更重要。
林默笑了笑,重新看向电脑屏幕。
方案还要改,生活还要继续,任务还要完成。
但他的心里,比以前更踏实了。
因为他知道,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——
晚上下班的时候,张磊叫住了林默。
"兄弟,走,喝酒去。"张磊说,"我请客。"
"喝酒?"林默有些意外,"你不是不喝酒吗?"
"今天破例,"张磊拍了拍他的肩膀,"庆祝一下。"
"庆祝什么?"
"庆祝我有一个了不起的朋友。"张磊说,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。
林默看着他,也笑了。
"好,走。"
两人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饭馆,点了几个菜,一瓶白酒。
饭馆不大,只有五六张桌子,环境一般,但菜的味道不错。老板是个中年男人,很热情,看到老顾客来了,特意多送了一碟花生米。
两人面对面坐着,一边喝酒,一边聊天。
聊大学时候的糗事,聊工作上的烦心事,聊对未来的规划。
但谁都没有提林默的"秘密"。
有些事,不需要说破。
酒过三巡,张磊的脸红了,话也多了起来。
"兄弟,"他端着酒杯,舌头有点大,"我跟你说,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,就是你。"
"为什么?"林默问。
"因为你敢做我不敢做的事。"张磊说,"我这个人,看起来大大咧咧的,其实胆子很小。我怕得罪人,怕被人笑话,怕做错事。所以很多时候,明明看到别人有困难,我也不敢上前帮忙,怕惹麻烦。"
"但你不一样。你不怕。你敢在地铁上唱歌,敢给人送白菊花,敢在年会上吃三碗白米饭。你做的那些事,换了我,我一件都做不到。"
"所以我佩服你。真心的。"
林默看着张磊,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
"其实我也怕,"他说,"每次做那些事之前,我都怕得要死。但我知道,如果我不做,可能会有人出事。所以我就硬着头皮上了。"
"这就是你了不起的地方。"张磊说,"怕,但还是做了。这才是真正的勇敢。"
林默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
他端起酒杯,和张磊碰了一下。
"干杯。"
"干杯!"
两人一饮而尽。
白酒很辣,顺着喉咙滑下去,胃里一阵火烧火燎的。但林默觉得,心里很暖。
他死过一次。
他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。
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活着,有多重要。
而在活着的时候,能有一个理解你、支持你、愿意陪你喝酒的朋友,更重要。
林默放下酒杯,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江州的夜晚灯火通明,车流如织,霓虹闪烁。这个城市有几千万人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自己的悲伤,自己的秘密。
而他,林默,一个穿越过来的社畜,一个绑定了沙雕系统的普通人,正在用自己的方式,一点点地改变着这个城市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改变多少。
但他知道,他会继续做下去。
因为每一个被他帮助过的人,每一个从绝望中走出来的人,每一个重新学会爱自己的人,都在告诉他——
他选的路没错。
而且,他不是一个人。
他有张磊,有苏晓,有李萌萌,有王德福大爷,有那些被他帮助过、也在默默支持着他的人。
这已经足够了。
林默端起酒杯,又倒了一杯。
"张磊,"他说,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?"张磊已经有点醉了,眼睛红红的,"咱们俩谁跟谁啊。"
"谢谢你理解我。"林默说,"谢谢你没有追问,谢谢你选择支持我。"
"这有什么,"张磊摆了摆手,"朋友之间,不就应该这样吗?你做的是好事,我不支持你支持谁?"
林默笑了。
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白酒很辣,但心里很甜。
这个晚上,两人喝到了很晚。
最后,张磊喝醉了,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。林默结了账,把张磊送回了家。
张磊住在一个老小区里,六楼,没有电梯。林默背着他,一步一步地往上爬,爬到六楼的时候,已经气喘吁吁了。
他把张磊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,然后关灯,离开。
走在回家的路上,夜风吹在脸上,凉凉的,很舒服。
林默抬头看了看天。
夜空很黑,没有星星,也没有月亮。但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,像是一片倒过来的星空。
他稳了稳神,继续往前走。
就在这时,系统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,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急促:
【紧急任务!】
林默的心猛地一跳。
紧急任务?
系统从来没有发布过"紧急任务"。
"什么紧急任务?"他问。
【现在立刻去江滩公园,三号观景台。】系统说,【有一个人,正在走向死亡。你只有二十分钟。】
林默的血液瞬间凉了。
"二十分钟?"
【对。】系统说,【二十分钟后,如果她跳下去,就来不及了。】
"她是谁?"
【你认识的人。】系统说,【而且,是你很熟悉的人。】
林默愣住了。
他认识的人?
他很熟悉的人?
是谁?
苏晓?李萌萌?还是……
林默不敢想下去。
"系统,"他的声音在发抖,"到底是谁?"
系统没有回答。
过了很久,它才说了一句:
【去了你就知道了。快,没时间了。】
然后,系统的声音消失了。
林默站在原地,愣了两秒。
然后,他拔腿就跑。
江滩公园,三号观景台。
二十分钟。
他必须在二十分钟内赶到。
夜风吹在脸上,像是刀子一样。但林默顾不上这些。
他的脑子里,只有一个念头:
千万不要出事。
千万不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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