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工位上的早餐

年会结束后的第二天是周日，林默睡到了上午十点。

不是因为累，而是因为三碗白米饭的后劲太大了。

他昨天晚上回到家，胃里胀得像个气球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一直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。睡着之后还做了个梦，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碗白米饭，被一个巨人端起来，一口一口地吃。

醒来的时候，他第一反应是摸肚子。

还好，还是平的。

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那只"乌龟"水渍，脑子里想的全是李萌萌。

那个瘦得脱了相的女孩，那个在卫生间里催吐的女孩，那个看着三碗白米饭眼神里充满渴望的女孩。

82斤。

165的身高，82斤。

他前世有个同事，也是厌食症，168的身高，最瘦的时候只有78斤，后来因为器官衰竭住进了ICU，差点没救回来。

李萌萌现在82斤，如果再继续瘦下去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
"系统，"他在心里说，"下一个任务，是不是和李萌萌有关？"

【你猜。】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。

"别卖关子了，"林默坐起来，"到底是什么任务？"

【急什么？】系统说，【任务明天才发布。今天是周日，你好好休息。】

"我休息个屁。"林默掀开被子，"李萌萌现在的情况很危险，你知不知道？厌食症严重了会死人的！"

【我知道。】系统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，【所以我才会让你在年会上吃三碗白米饭。那不是恶作剧，那是敲门砖。你用三碗白米饭，让她看到了'正常吃饭'是什么样子。在那之前，她已经三个月没有见过一个人，堂堂正正地、不带任何负罪感地吃完一顿饭了。】

林默愣住了。

他想起了李萌萌看着他吃米饭时的眼神——惊讶、困惑、羡慕、渴望。

原来那不是简单的好奇。

那是一个被"不能吃"的枷锁囚禁了三个月的人，第一次看到有人打破枷锁时的震撼。

"然后呢？"林默问，"然后我该怎么做？"

【然后，等明天的任务。】系统说，【今天你什么都不用做，好好休息。明天开始，有你忙的。】

林默还想再问，但系统已经不说话了。

他叹了口气，从床上爬起来，走进卫生间洗漱。

镜子里的自己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，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。但精神还不错，至少比前世每天加班到凌晨的样子要好。

他刷着牙，脑子里一直在想李萌萌的事。

他不知道系统会发布什么任务，但他知道，不管是什么任务，他都会去做。

因为那个女孩的眼神，他忘不了。

——

周一早上七点半，林默被系统的声音吵醒了。

林默猛地坐起来，眼前浮现出蓝色面板：

——

【日常任务】

任务内容：连续14天，每天早上8:30之前，将一份早餐放置在行政部实习生李萌萌的工位上。早餐必须包含：一个水煮蛋、一杯热牛奶、一片全麦面包、一个苹果。

任务要求：不得被李萌萌或任何人发现是你放的；早餐必须是热的（牛奶温度不低于40度）；不得附带任何纸条或留言。

限时：每日8:00-8:30。

任务奖励：烹饪精通（初级）。

失败惩罚：连续14天，每天早上起床时嘴里有一股烂菜叶的味道，且刷牙无法去除。

——

林默把任务内容读了三遍。

"14天？"他说，"每天送早餐？还不能被发现？"

【嗯。】

"系统，你知不知道我们公司几点上班？"林默的声音拔高了，"九点上班！八点半之前要把早餐放在她工位上，还不能被发现，那我得几点到公司？八点？七点半？"

【所以你得早起。】系统淡淡地说，【失败惩罚是烂菜叶味，14天，刷牙都去不掉。你自己选。】

林默："……"

他看了一眼手机，七点三十五分。

现在是七点三十五分，他需要在八点半之前把早餐放在李萌萌的工位上。从家到公司要四十分钟，也就是说，他必须在七点五十之前出门，然后在公司附近买早餐，八点二十之前赶到公司，趁没人的时候放到李萌萌的工位上。

时间很紧。

但更紧的是——他还不知道李萌萌的工位在哪里。

行政部在公司的另一侧，他平时很少过去。李萌萌是实习生，工位应该在行政部的角落，或者是在某个正式员工的旁边。

"系统，李萌萌的工位具体在什么位置？"林默一边穿衣服一边问。

【行政部，进门左手边第三个工位。】系统说，【桌上有一个粉色的水杯，杯身上印着Hello Kitty。】

"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？"

【我什么都知道。】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，【快点吧，再不走就来不及了。】

林默抓起背包，冲出了门。

——

早上八点的地铁，人已经很多了。

林默被挤在车门旁边，一只手抓着扶手，另一只手护着怀里的早餐——他在公司附近的早餐店买的，水煮蛋两个、热牛奶两杯、全麦面包一袋、苹果三个。他多买了一些，怕不够，也怕自己饿。

早餐店的老板娘看他买这么多，笑着说"小伙子胃口不错啊"，他只能嘿嘿笑两声，没敢解释。

地铁到站，林默挤出车厢，一路小跑冲向写字楼。

八点十五分，他冲进了公司大门。

前台还没人，苏晓应该还没到。公司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，看到他这么早来，露出了惊讶的表情。

"小林啊，今天这么早？"保洁阿姨说。

"嗯，有点事。"林默笑了笑，快步走向行政部。

行政部的门虚掩着，里面没人。林默推开门，走了进去。

行政部比策划部小，只有六个工位，靠墙放着几个文件柜，窗户台上摆着几盆绿植。早上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斑。

进门左手边第三个工位。

林默走过去，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粉色的Hello Kitty水杯。

工位很整洁，桌面干干净净的，只有一台电脑、一个水杯、一个笔筒，还有一个小小的相框，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——李萌萌和她的父母，三个人笑得很开心。

林默把早餐放在工位上。

水煮蛋放在水杯旁边，热牛奶放在电脑旁边，全麦面包放在键盘旁边，苹果放在鼠标垫旁边。他特意把牛奶放在最显眼的位置，这样李萌萌一坐下就能看到。

放好之后，他后退一步，看了看。

还行，不算太显眼，但也不会被忽略。

他转身，准备离开。

就在这时，门口传来了脚步声。

林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

他快速扫视了一下四周，然后躲到了文件柜后面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然后门被推开了。

一个女孩走了进来。

是李萌萌。

她穿着行政部的制服，头发扎成马尾，背着一个帆布包。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，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，但比年会上看起来精神了一些。

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，放下包，然后——

愣住了。

她看着桌上的早餐，眼睛微微睁大，嘴巴张成了一个"O"形。

她左右看了看，确认没有人之后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，摸了摸牛奶杯。

热的。

她的手指在牛奶杯上停留了几秒，然后缩了回来。

她站在那里，看着那份早餐，看了很久。

林默躲在文件柜后面，屏住呼吸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他能看到李萌萌的侧脸——她的睫毛很长，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。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，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。

然后，她坐了下来。

她拿起那个水煮蛋，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，开始剥壳。

她的动作很慢，很小心，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。蛋壳一片一片地剥落，露出里面白白嫩嫩的蛋白。

她咬了一口。

很小的一口，只咬掉了蛋白的一个角。

她嚼了几下，然后咽了下去。

林默看到，她的眼眶红了。

不是因为难过，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——惊讶、感动、温暖，还有一丝不敢相信。

她已经三个月没有吃过水煮蛋了。

三个月来，她每天只吃一个苹果，喝一杯水，有时候甚至连苹果都不吃。她的胃已经萎缩了，稍微吃一点东西就会胀，就会难受，就会有负罪感。

但今天，有人在她的工位上放了一份早餐。

热的牛奶，刚煮好的鸡蛋，新鲜的面包，还有一个红通通的苹果。

不知道是谁放的，不知道为什么放，但就是放了。

像是这个世界，在她最黑暗的时候，偷偷给她递了一颗糖。

李萌萌又咬了一口鸡蛋。

这一口比刚才大了一些。

她嚼着，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，滴在桌面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她没有擦，就那样一边吃，一边流泪。

林默躲在文件柜后面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酸酸的，胀胀的。

他想走出去，想跟她说"是我放的，你放心吃"，想跟她说"你不胖，你很好看，你不需要减肥"。

但他不能。

系统说了，不能被发现。

而且，他知道，有些帮助，匿名的比公开的更有效。如果李萌萌知道是他放的，她可能会因为尴尬而不吃。但如果不知道是谁放的，她反而会觉得这是一种"天意"，一种"命运的安排"，反而更容易接受。

李萌萌吃完了一个鸡蛋。

然后她拿起牛奶，喝了一小口。

牛奶是热的，温度刚好，顺着喉咙滑下去，暖到了胃里。她的胃抽搐了一下，像是在抗议，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。

她又喝了一口。

然后是面包。

她撕了一小块面包，放进嘴里，慢慢地嚼。全麦面包有点粗糙，但有一股淡淡的麦香，是她已经很久没有尝过的味道。

她吃了大概三分之一的面包，然后停了下来。

不是不想吃，是胃实在装不下了。

三个月的节食，她的胃已经缩成了一个拳头大小，稍微多吃一点就会胀得难受。

但她已经很满足了。

这是三个月来，她吃得最多的一顿。

她把剩下的面包和苹果放进抽屉里，把牛奶杯握在手里，感受着那份温热。

然后她打开电脑，开始工作。

但她的嘴角，一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。

林默躲在文件柜后面，直到李萌萌开始专注工作，才悄悄地退了出去。

走出行政部的时候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后背全是汗。

【任务完成。】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，【第一天，成功。】

林默没有说话。

他靠在墙上，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全是李萌萌一边吃鸡蛋一边流泪的画面。

他想起了系统说的话："你用三碗白米饭，让她看到了'正常吃饭'是什么样子。"

而现在，他用一份匿名的早餐，让她迈出了恢复的第一步。

14天。

还有13天。

他不知道14天之后，李萌萌能不能完全恢复正常。但他知道，至少今天，她吃了一个鸡蛋，喝了半杯牛奶，吃了三分之一块面包。

这已经足够了。

恢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，不可能一蹴而就。但只要每天都在进步，哪怕只是一点点，也是好的。

林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走向自己的工位。

路过前台的时候，苏晓已经到了，正在整理快递。看到他，她笑了笑："林默哥，今天这么早？"

"嗯，"林默也笑了笑，"有点事。"

"什么事这么神秘？"苏晓好奇地问。

"秘密。"林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，做了个"保密"的手势。

苏晓笑了，没有再问。

林默走到自己的工位，坐下，打开电脑。

但他的心思不在工作上。

他一直在想李萌萌。

想她吃鸡蛋时的样子，想她流泪时的样子，想她握着牛奶杯时的样子。

他突然觉得，系统的任务虽然离谱，但每一个都有它的意义。

地铁上唱《小星星》，救了一个准备轻生的男人。

连续七天送白菊花，救了一个在忌日里独自哭泣的女孩。

一把伞，让一个人躲过了抢劫。

三碗白米饭，让一个厌食症女孩看到了正常吃饭的样子。

而现在，14天的匿名早餐，正在一点点地把那个女孩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。

这些任务，看起来荒诞、离谱、让人社死。

但每一个背后，都藏着一个正在溺水的人。

而系统给他的，就是那根救命的绳子。

林默笑了笑，开始工作。

他不知道接下来的13天会发生什么，不知道李萌萌能不能完全好起来，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被发现。

但他知道，他会坚持下去。

因为系统说的对——

他相信自己的选择。

——

接下来的几天，林默每天都早起。

七点起床，七点半出门，八点到公司附近的早餐店买早餐，八点十五到公司，趁没人的时候把早餐放在李萌萌的工位上，然后躲在文件柜后面，看着她吃完。

第二天，李萌萌吃了一个鸡蛋，喝了半杯牛奶，吃了半块面包。

第三天，她吃了一个鸡蛋，喝了一杯牛奶，吃了半块面包，还咬了一口苹果。

第四天，她吃了一个鸡蛋，喝了一杯牛奶，吃了一整块面包，苹果吃了一半。

第五天，她不仅吃完了所有的东西，还在工位上放了一张纸条——不是给送早餐的人的，而是给她自己的。上面写着："今天也要好好吃饭。"

林默躲在文件柜后面，看到那张纸条的时候，眼眶差点红了。

他知道，李萌萌正在好起来。

不是身体上的好起来——那需要更长的时间。而是心理上的好起来，她开始接受"吃饭"这件事了，开始不再有负罪感了，开始愿意为了自己而好好吃饭了。

这比什么都重要。

第六天，出了一点意外。

林默像往常一样，八点十五分到公司，把早餐放在李萌萌的工位上，然后躲到文件柜后面。

但今天，李萌萌不是一个人来的。

她身边跟着一个男人。

男人很高，很瘦，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的脸很长，下巴很尖，眼睛很小，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着，像是在审视什么。

林默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
他知道这个人是谁。

李萌萌的男朋友。

那个说她"像个球"的男朋友。

男人走进行政部，环顾了一下四周，然后皱起了眉头。

"你们公司就这条件？"他的声音很尖，带着一丝不屑，"连个独立办公室都没有？"

李萌萌没有说话，只是低着头，走到自己的工位前。

然后她看到了那份早餐。

她的脸色变了。

不是高兴，是紧张。

她快速地看了一眼那个男人，然后下意识地想把早餐藏起来。

但已经晚了。

男人看到了。

"这是什么？"他指着那份早餐，声音拔高了，"谁放的？"

"我……我不知道。"李萌萌的声音在发抖，"可能是……可能是同事放的吧。"

"同事？"男人冷笑了一声，"什么同事会给你放早餐？还是鸡蛋牛奶面包？李萌萌，你是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？"

"我没有！"李萌萌急了，"我真的不知道是谁放的！"

"不知道？"男人上前一步，逼近她，"那你告诉我，你最近是不是在偷偷吃饭？我怎么感觉你脸圆了一点？"

李萌萌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"我没有……"她的声音很小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"我没有偷偷吃饭……我每天还是只吃一个苹果……"

"最好是这样。"男人哼了一声，"你别忘了，你答应过我，要减到80斤以下。现在82斤，还差两斤。你要是减不下来，我们就分手。"

李萌萌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
"我知道了。"她说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男人又说了几句，然后转身走了。

行政部里只剩下李萌萌一个人。

她站在工位前，看着那份早餐，看了很久。

然后，她伸出手，把早餐倒进了垃圾桶。

鸡蛋、牛奶、面包、苹果，全都倒了进去。

林默躲在文件柜后面，拳头攥得紧紧的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疼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。

他想冲出去，想把那个男人揍一顿，想跟李萌萌说"你不胖，你不需要减肥，那种男朋友不要也罢"。

但他不能。

他只能躲在文件柜后面，看着李萌萌把早餐倒进垃圾桶，看着她坐在工位上，打开电脑，开始工作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但她的肩膀在发抖。

很轻，很细微，但林默看到了。

【今天的任务，算失败吗？】林默在心里问，声音很沉。

【不算。】系统说，【你把早餐放在她工位上了，任务就完成了。至于她吃不吃，那不是你能决定的。】

"但她倒了。"林默说，"她全倒了。"

【我知道。】系统的语气很平静，【但你做了你能做的。剩下的，要看她自己。】

林默没有说话。

他靠在文件柜上，闭上眼睛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闷闷的，喘不过气。

他知道系统说的对。

他能做的，只是把早餐放在她的工位上。至于她吃不吃，怎么选择，那是她的事。

但知道是一回事，接受是另一回事。

看着一个人明明有机会好起来，却被另一个人硬生生地拉回深渊，这种感觉，比自己失败还难受。

林默定了定神，从文件柜后面走了出来。

他没有去行政部，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工位。

路过前台的时候，苏晓看他脸色不好，问他怎么了。他说没事，就是没睡好。

苏晓没有多问，只是给他倒了一杯热水。

林默接过水杯，握在手里，感受着那份温热。

他想起了李萌萌握着牛奶杯的样子。

明天，还有明天。

14天，还有8天。

他不会放弃的。

绝对不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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