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大厅里的朗读声

休息日的第二天，系统发布了新任务。

林默早上醒来，第一件事就是看面板。

——

【日常任务】

任务内容：今日上午10点整，在公司一楼大厅，大声朗读《人民日报》头版文章，持续15分钟。

任务要求：声音必须足够大，确保大厅内所有人都能听到；必须带有感情地朗读，不得敷衍；不得解释原因。

限时：今日10:00-10:15。

任务奖励：普通话一级甲等（永久）。

失败惩罚：连续一个月，说话自带口音，且无法控制。

——

林默把任务内容读了三遍。

然后他把被子蒙过了头。

"我拒绝。"他闷闷地说。

【拒绝无效。】系统说，【失败惩罚是自带口音，你自己选。】

"自带口音怎么了？"林默从被子里探出头，"我一个江西人，带点江西口音怎么了？很丢人吗？"

【不是江西口音。】系统说，【是随机口音。第一天可能是东北话，第二天可能是广东话，第三天可能是四川话，每天随机切换，且无法控制。】

林默："……"

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——周一开部门会议，他一口东北话；周二见客户，他一口广东话；周三做汇报，他一口四川话。

那他大概会被公司当成神经病，直接开除。

"行，"林默掀开被子，坐起来，"我读。但我先声明，我不是怕你，我是觉得……朗读人民日报挺有意义的。"

【呵，男人。】系统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屑，【嘴硬。】

林默懒得跟它争。

他起床，洗漱，出门。

在路上，他特意绕到一家报刊亭，买了一份今天的《人民日报》。

报刊亭的大爷看他的眼神很奇怪——现在的年轻人，还有人买报纸？而且还是《人民日报》？

林默装作没看到，付了钱，拿着报纸走了。

——

上午九点五十分，林默站在公司一楼大厅里。

大厅很宽敞，挑高很高，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，灯光璀璨。地面是大理石的，光可鉴人。前台在大厅的一侧，苏晓正坐在那里，整理着快递。

大厅里人来人往，有上班的员工，有来访的客户，有送外卖的小哥，有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。

林默站在大厅的中央，手里攥着那份《人民日报》，手心全是汗。

他的心跳得很快，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在公司大厅大声朗读人民日报？

这比在地铁上唱《小星星》还社死。

至少地铁上的人都是陌生人，读完之后谁也不认识谁。但在公司大厅，全是同事，读完之后，他这辈子都别想在公司抬起头了。

【还有五分钟。】系统提醒道。

林默稳了稳神。

他想起了昨天在公园遇到的那个女孩。

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、在长椅上哭泣的女孩。

系统说，今天会是她最危险的时候。

但今天的任务，是在公司大厅朗读人民日报。

这两者之间，有什么联系？

林默想不明白。

但他知道，系统的任务从来都不是恶作剧。每一个离谱的任务背后，都藏着一个正在溺水的人。

今天，这个人是谁？

是那个女孩吗？

还是另有其人？

林默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，他必须完成这个任务。

【还有一分钟。】系统说。

林默展开报纸，翻到头版。

头版文章的标题是：《凝心聚力，共筑美好未来——记新时代奋斗者的风采》。

他看了一眼内容，都是一些很正式的、很官方的语言。

朗读这种文章，还要带有感情？

这比让他唱《小星星》还难。

【十、九、八、七……】系统开始倒计时。

林默攥紧了拳头，把报纸举到面前。

【三、二、一，开始！】

十点整。

林默张开嘴，开始朗读。

"凝心聚力，共筑美好未来——记新时代奋斗者的风采！"

他的声音很大，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，像是一声惊雷。

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。

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，转过头，看着站在大厅中央的林默。

前台的苏晓抬起头，嘴巴张成了一个"O"形。

一个正在签到来访登记的客户，笔停在了半空。

两个正在聊天的员工，嘴巴张着，话说到一半，忘了继续。

送外卖的小哥，停在了门口，看着林默，忘了进来。

保洁阿姨，拿着拖把，站在原地，忘了拖地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集中在林默身上。

林默的脸涨得通红。

但他不能停。

系统说了，要持续15分钟。

他硬着头皮，继续读。

"在新时代的征程上，有这样一群人，他们默默奉献，他们砥砺前行，他们用自己的双手，书写着属于这个时代的华章……"

他的声音在发抖，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定、有力、带有感情。

大厅里很安静，只有他的朗读声在回荡。

有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
"那是谁啊？"

"好像是策划部的林默。"

"他在干什么？朗读人民日报？"

"他是不是疯了？"

"不知道啊，最近他做了好多奇怪的事。地铁唱歌、送白菊花、年会吃白米饭，现在又来朗读人民日报……"

"我看他是精神出问题了。"

"要不要叫保安？"

"别别别，先看看再说。"

议论声越来越大，但林默充耳不闻。

他继续读，一字一句，认认真真地读。

"他们中有工人，有农民，有教师，有医生，有科学家，有基层干部……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，默默耕耘，无私奉献，用自己的实际行动，诠释着什么是担当，什么是责任……"

他读得很投入，渐渐地，他忘记了周围的目光，忘记了自己的尴尬，忘记了这是一个任务。

他只是在读，认认真真地读，带着感情地读。

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。

那时候，他也是一个"奋斗者"，每天加班到凌晨，努力工作，努力赚钱，努力想要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。

但最后，他猝死了。

他的奋斗，没有换来美好的未来，只换来一个冰冷的结局。

但文章里说的那些奋斗者，他们的奋斗是有意义的。他们在为这个社会做贡献，在为别人创造价值。

而他的奋斗，只是为了自己，为了升职加薪，为了买更大的房子，更好的车。

这两者，不一样。

林默的声音，渐渐地，带上了一丝哽咽。

不是因为难过，而是因为感动。

他被文章里的那些人感动了。

那些默默奉献的人，那些砥砺前行的人，那些用自己的双手创造美好的人。

他们才是真正的奋斗者。

而他，正在做的事，不也是在帮助别人吗？

虽然方式很离谱，很荒诞，很让人社死，但他确实在帮助别人，在拯救别人的生命。

他也是一个"奋斗者"。

用自己的方式，在这个时代里，默默耕耘，无私奉献。

林默的朗读声，越来越有感情，越来越有力量。

大厅里的议论声，渐渐地，小了下去。

有些人，开始认真地听。

苏晓站在前台上，手里拿着一个快递，忘了拆。她看着林默，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，还有一丝……敬佩。

那个正在签到来访登记的客户，放下了笔，站在那里，静静地听着。

两个正在聊天的员工，闭上了嘴，看着林默，表情从嘲讽变成了困惑，又从困惑变成了……某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
送外卖的小哥，走进了大厅，站在门口，静静地听着，忘了送餐。

保洁阿姨，靠在拖把上，听着，眼眶渐渐地红了。

没有人再议论了。

整个大厅里，只有林默的朗读声在回荡。

那声音，一开始是颤抖的，是尴尬的，是社死的。

但渐渐地，它变得坚定，变得有力，变得充满感情。

它在讲述着一群人的故事，一群默默奉献的人的故事。

而在大厅的角落里，有一个人，靠着墙，慢慢地滑坐了下去。

那是一个年轻男人，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衫，帽子戴在头上，遮住了半张脸。

他叫赵洋，是公司的设计师。

今天，他本来是来公司收拾东西的。

他被裁员了。

不只是裁员，是整个部门都被裁了。公司战略调整，设计部整体外包，所有内部设计师全部辞退。

通知是上周五发的，HR把他叫到会议室，递给他一张纸，上面写着"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"。HR的语气很客气，说"公司也是没办法，希望你理解"，然后给了他N+1的赔偿。

赵洋拿着那张纸，手在发抖。

他在这家公司工作了五年，从一个实习生做到了资深设计师。他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干到退休，没想到，一纸通知，他就成了失业人员。

更糟糕的是，他的妻子上个月刚生了孩子，是个男孩，很可爱，七斤二两，哭声特别响亮。

但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。

出生第三天，医生就把他们叫到办公室，说孩子的心脏有问题，需要做手术，手术费大概要三十万。

三十万。

赵洋和妻子工作了这么多年，全部存款加起来，也只有十万出头。

他的妻子为了照顾孩子，辞了工作，家里的经济来源全靠他一个人。

现在，他失业了。

没有收入，没有存款，孩子的手术费还没有着落。

他觉得，天塌了。

今天早上，他站在天台上，想了很久。

风很大，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。他站在女儿墙前面，看着下面的街道，车流如织，人来人往。

他想，也许，从这里跳下去，就一了百了了。

保险公司会赔一笔钱，意外险加寿险，大概有五十万。够孩子做手术了，还能剩下一些，够妻子生活一段时间。

妻子还年轻，可以再嫁。孩子还小，长大了可能都不记得他这个爸爸。

这样，对大家都好。

他往前迈了一步，脚尖已经碰到了女儿墙的边缘。

但就在这时，他想起了孩子的哭声。

那么小，那么软，皱巴巴的，像个小老头。但他觉得，那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孩子。

他想起了妻子生产时的样子，疼得满头大汗，但看到孩子的那一刻，笑得那么开心。

他想起了父母在电话里说的话："洋洋，在外面好好干，家里不用你操心。"

他收回了脚。

他想，再看看吧，再看看这个他工作了五年的地方，再看看那些曾经一起加班的同事。

然后，他就听到了林默的朗读声。

"在新时代的征程上，有这样一群人，他们默默奉献，他们砥砺前行，他们用自己的双手，书写着属于这个时代的华章……"

赵洋靠在墙上，听着，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。

他想起了自己刚进公司的时候。

那时候，他还是个实习生，什么都不会，每天就是帮老设计师打打下手，跑跑腿。但他很努力，每天加班到最晚，周末也来公司学习。

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独立完成项目的时候。那是一个品牌的VI设计，客户很满意，在会议上表扬了他。他那天晚上高兴得睡不着觉，在出租屋里转了好几个圈。

他想起了妻子怀孕的时候，他每天晚上给孩子做胎教，对着肚子讲设计的故事。他说，爸爸是个设计师，以后要给你设计全世界最好看的东西。

他想起了孩子出生的时候，那么小，那么软，皱巴巴的，像个小老头。但他觉得，那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孩子。

他想起了医生说孩子有先天性心脏病的时候，妻子在旁边哭，他抱着妻子，说"别怕，有我在"。

但现在，他失业了。

他还能说"有我在"吗？

赵洋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
但就在这时，他听到林默读到了一段：

"……生活中难免有挫折，有困难，有低谷。但只要我们不放弃，不抛弃，坚持下去，就一定能看到希望的曙光。因为，每一个努力奋斗的人，都值得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……"

赵洋愣住了。

他抬起头，看着大厅中央那个正在朗读的年轻人。

那个年轻人，他认识。

策划部的林默，一个平时安安静静、没什么存在感的员工。最近做了一些奇怪的事，大家都在背后议论他，说他精神出了问题。

但现在，这个"精神出了问题"的人，站在大厅中央，大声朗读着人民日报，声音坚定，充满感情。

赵洋突然觉得，自己很可笑。

一个被所有人当成疯子的人，都在那里认认真真地朗读，认认真真地生活。

而他，一个身体健康、四肢健全的人，却因为一次失业，就想要放弃生命。

他配吗？

他的孩子还那么小，还在等着爸爸回家。

他的妻子还那么年轻，还在等着他一起抚养孩子长大。

他的父母还在老家，还在等着他过年回家。

他怎么能死？

他怎么敢死？

赵洋擦干眼泪，从地上站了起来。

他拍了拍身上的灰，整理了一下衣服。

然后，他朝着林默的方向，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。

所有人都在听林默朗读。

但赵洋知道，这个在大厅里朗读人民日报的"疯子"，救了他一命。

他转身，走出了大厅。

外面的阳光很好，照在脸上，暖暖的。

他稳了稳神，拿出手机，开始翻招聘网站。

失业了怕什么？

再找就是了。

只要人还在，只要还愿意努力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。

赵洋笑了。

这是他被裁员以来，第一次笑。

——

十五分钟到了。

林默读完了最后一段，放下报纸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他的嗓子有点哑，额头上全是汗。

大厅里很安静，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然后，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，掌声响了起来。

一开始是稀稀拉拉的，然后越来越多，越来越响，最后变成了雷鸣般的掌声。

林默愣住了。

他以为大家会嘲笑他，会说他是疯子，会叫保安把他拖出去。

但他没有想到，大家会给他鼓掌。

他的眼眶，突然有点热。

【任务完成。】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，【奖励已发放：普通话一级甲等（永久）。】

林默没有说话。

他看着大厅里那些鼓掌的人，看着苏晓红红的眼眶，看着保洁阿姨偷偷擦眼泪的动作，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。

他知道，今天的任务，又救了一个人。

虽然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，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，不知道那个人经历了什么。

但他知道，因为他的朗读，那个人放弃了不好的念头，选择了继续活下去。

这已经足够了。

林默对着大家，微微鞠了一躬。

然后，他转身，走出了大厅。

外面的阳光很好，照在脸上，暖暖的。

他咬了咬牙，朝着电梯走去。

在电梯里，他遇到了张磊。

张磊看着他，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
"兄弟，"张磊说，"你刚才在大厅里……朗读人民日报？"

"嗯。"林默点头认可。

"你……"张磊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，"行，你牛逼。"

林默笑了笑，没有说话。

电梯到了，两人走出去，各自回到工位。

林默坐在工位上，喝了一口水，润了润嗓子。

他的嗓子还有点哑，刚才十五分钟的大声朗读，确实有点费嗓子。

但他的心里，很充实。

他知道，今天的任务，又救了一个人。

虽然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，不知道那个人在哪里，不知道那个人经历了什么。

但他知道，因为他的朗读，那个人放弃了不好的念头，选择了继续活下去。

他没什么遗憾了。

【你做了一件正确的事。】系统的声音响了起来，很轻，很平。

林默没有说话。

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窗外的天空。

天空很蓝，云很白，阳光很好。

他想起了刚才在大厅里，那些为他鼓掌的人。

他想起了苏晓红红的眼眶。

他想起了保洁阿姨偷偷擦眼泪的动作。

他想起了那个在角落里，靠着墙滑坐下去的年轻男人。

虽然他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，但他知道，那个男人，一定经历了什么很难的事。

而他的朗读，给了那个男人继续活下去的勇气。

这已经足够了。

林默笑了笑，重新看向电脑屏幕。

方案还要改，生活还要继续，任务还要完成。

但他的心里，比以前更踏实了。

因为他知道，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
在这个公司里，有那么多人，在默默地支持他。

有张磊，有苏晓，有保洁阿姨，有那些为他鼓掌的人。

还有那个，被他的朗读拯救了的、不知名的男人。

——

晚上下班的时候，林默在公司楼下遇到了一个人。

是那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。

他站在公司门口，像是在等什么人。

看到林默出来，他走了过来。

"你好。"他说，声音很沙哑。

"你好。"林默愣在原地，"你是……"

"我是今天在大厅里，听你朗读的人。"男人说，"我叫赵洋。"

林默看着他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
"赵洋，你好。"他说。

赵洋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

然后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，递给林默。

"这个给你。"他说，"谢谢你。"

林默接过纸条，刚想问什么，赵洋已经转身走了。

他走得很快，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。

林默站在原地，看着手里的纸条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好奇。

他打开纸条。

上面只有一行字，字迹很潦草，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：

"你救了我一命。但我知道，你救的不止我一个。你到底是什么人？"

林默看着这行字，愣住了。

他救的不止我一个？

赵洋怎么知道？

他到底是什么人？

林默站在原地，看着赵洋消失的方向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不安。

他有一种预感——

这个叫赵洋的男人，以后还会再出现。

而且，他会带来一些林默意想不到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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